過了很長一段時間，雨滴聲才漸漸稀疏零落。在這之前，我們一直都保持沉默。
唐尼繼續整理他的裝備，我則在一旁用匕首將指甲削圓，咀嚼他的那幾句話，一
邊納悶他怎麼能說完還能沒事一樣。他的語氣使我無法繼續問下去。這種奇怪的
氣氛讓我感到坐立不安，唐尼卻一臉沒什麼大不了似的，甚至開始生火泡起了茶
來。將茶壺掛在爐火上後，他將幾束不知道從哪變出來的新鮮草藥切成段，然後
全神貫注地盯著茶壺等水滾。
我從跳躍的火光中看著他。他具有北方人的顴骨和身高，但是髮色和雙眼和南
方人一樣是深色的，這讓我猜想他是否父母其中一方是獸人戰爭中逃往羅達隆的
南方人。唐尼少年時的口音早已消失殆盡，他說他曾經花了很多時間練習說話，
人們會因為他的腔調而對他產生不信任感，甚至敵意。
來到這裡以後，唐尼有一次認真地著說，曾經有人懷疑我身上帶著不死瘟疫，把
我抓了起來，他們想要把我吊死後燒掉。
那你怎麼辦？我問。
那還不簡單，我立刻開始翻白眼，大聲呻吟嚎叫，口吐白沫還日肢抽蓄，喊著
「瘟疫發作了！你們會被傳染！」之類的鬼話。
結果他們信了嗎？我大笑。
一開始還有幾個不太信，所以我乾脆扯開嗓門尖叫「要吃腦子」，四肢著地朝著
他們跑去。其中有一個人還真的被我咬了一口，嚇得當場尿出來。
唐尼將切好的草藥放入了滾水中，蓋上蓋子。這時間想起這個笑話更讓我覺得沮
喪。唐尼就像是存在於時間之外。某種不會變老，不會變舊，不會變得讓人感到
熟悉安心的東西。我嘆了口氣，將鞋脫下。爐火烤乾濕氣的感覺很舒服，那些不
快的想法很快的也被熱氣烘的不見蹤影，我半瞇起眼睛，靠著牆開始打盹。
多虧了地窖裡的術士，昨晚我被儀式束縛的惡魔吵得難以入睡。我扭動著腳趾，
讓熱氣烘烤每個趾縫。
妳放心。在我搬進待宰羔羊之前，頭子跟我說過：暴風城的術士們大多還
挺奉公守法，技術不算差，召喚出來的惡魔失控殺人平均一年也才一次。
那派唐尼去吧，我心想，那人就算天塌下來了也不會醒，反正見鬼的聖光會保護
他。不然就派安蓋，最好那個王八蛋半夜被惡魔吃掉。我幾乎可以想像一隻惡魔
嚼著安蓋的樣子。牠多半還會嫌難吃。油膩。充滿煙臭和邪念。
依涅絲，妳為什麼要想這麼讓人不愉快的事情呢？
然後我回到了那條小巷。
巷底家的男主人因為對植物的愛好和一名長髮綠鬚的夜精靈交好，對方臨別之際
送他遠從西方帶來的植物種子。男主人和女兒一起孵育出那些古老的幼苗，過了
一個寒暑，他們的花園裡多了會在夜間微微發出藍色幽光的的美麗小花。
我忽然看見父親的臉，湊在那些花前，眼中映著屬於另一個時空的微光。想像看
看，女兒，他毫不在意藍袍沾滿了泥土，說道，一塊幾乎沒有受到時間洗禮的大
地，一萬多年未受驚擾，遠離獸人和人類渺小的血腥紛爭。父親的眼中的光芒由
藍轉綠，聲音逐漸拔高，變得如冬天的鋼鐵一般冷酷無情。我們太渺小了，像是
塵埃！
唐尼用力搖晃我的肩膀，我驚得差點跳起來。
「依涅絲，我剛才想了很久。」他大聲說道：「我決定要跟妳說。」
「你嚇到我了！」我喘著氣抗議，把他的手撥開：「你想要說什麼？」
「我一直很猶豫不絕，但是我想通了。聽著。」唐尼慎重地說
「果然還是聖光之誓吧！」
我就知道。
--
All Comments